1983年的春天,谢某揣着几件旧衣服从乡下进城,在纺织厂的轰鸣声里开始了她的打工生涯。那时的厂里,年轻姑娘像刚抽芽的柳枝,而谢某是其中最挺拔的一棵。很快,有个叫李某的小伙子注意到了这个总是把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姑娘。他帮她搬沉重的纱锭,在她咳嗽时偷偷塞润喉糖,在闷热的午休时抢着帮她打饭。

厂里的老姑娘们都说,这俩孩子怕是成了。果然,没多久谢某的肚子悄悄鼓了起来。李某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,在谢某宿舍楼下转了三圈,终于鼓起勇气说:"咱们结婚吧。"

消息传到李某家时,他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。听见"农村户口"四个字,手里的扳手"哐当"掉在地上。李母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还攸着锅铲:"你疯了吗?娶个农村姑娘,你厂里的铁饭碗还要不要了?"
那晚的争吵声震得窗玻璃发颤。李母把菜刀拍在桌上:"你要是敢娶她,我就死在你面前!"李某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蒂扔了一地。三天后,他红着眼睛告诉谢某:"我妈病了,医生说她心脏不好,经不起刺激。"

谢某挺着肚子回娘家时,正赶上村里晒谷子。她娘抱着她哭:"打掉吧,妈养你。"谢某摸着肚子里的胎动,像摸着春天刚冒尖的麦穗。她给儿子取名小谢,意思是"小小的希望",自己则把"希望"两个字绣在枕头上。

小谢五岁那年,在幼儿园画了张全家福:三个圈圈,一个大人两个小孩。谢某看着画,眼泪滴在蜡笔上晕开一片蓝色。她没告诉小谢,他爸爸后来娶了个戴眼镜的老师,生了个弟弟。直到初中,小谢在同学家看到一张全家福,照片里那个陌生男人抱着个小男孩,长得和他有七分像。
二十多年后的医院走廊,李某的皮鞋鞋尖磨得发亮。他攥着化验单,上面的"配型失败"四个字像四根针。护士说:"有个叫小谢的年轻人是最佳匹配。"李某突然想起谢某当年给小谢织的毛衣,红蓝相间的条纹,像他们厂里机器的线路。
谢某家的防盗门装着猫眼。李某透过那小小的圆孔,看见小谢的脸棱角分明,和他年轻时一个模子刻的。他掏出个信封,里面是十万块钱,崭新的钞票带着油墨味。"救救你弟弟,"声音发颤,"这些年...我对不起你们。"

小谢把信封推回去,指尖碰到父亲的手背,像摸到块冰。"我妈当年在医院坐月子,连个红糖鸡蛋都没人送。"他顿了顿,"现在轮到你们了。"
李某走后,小谢翻出个铁饼干盒,里面装着谢某攒的奖状:三好学生、优秀团员、奖学金证书。最底下是张泛黄的纸条,谢某的字歪歪扭扭:"小谢,妈妈不怪你爸爸,只怪那年头的月亮太圆,照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。"
医院的探视窗上结着霜。李某的小儿子戴着口罩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护士说:"再找不到配型者,就得考虑脐带血了。"李某突然想起谢某生小谢那天,产房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
现在,小谢的手机里存着三个未接来电,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。窗外的月光照在信封上,那十万块钱在黑暗中泛着幽光,像当年谢某枕头上绣的"希望"两个字,在夜里会悄悄发亮。